半夏小說

第130章 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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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生活

外公和外婆的故事,其實很簡單,也很普通。

外公年輕時長相俊秀,性子悶,乾活踏實。

外婆年輕時模樣條順,手腳麻利,家裏外頭都能撐得住。

兩人是媒人介紹的。

第一次見面,是在土地廟旁的銀杏樹下。

外公低着頭,支支吾吾半天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外婆便主動開口,她問一句,他答一句。

後來外婆說:“我那時候就覺得,這人老實,不會欺負我。”

外公則說:“我那時候就覺得,這女同志性格利索,以後日子不會亂。”

他們對彼此的印象都不錯,于是第二次見面,就正式定下了。

外婆:“以後家裏聽我的,外頭聽你的。”

外公點頭答應了。

那時候他還不知道,兩人結婚後,這家裏外頭,都得聽對方的。

婚後,日子過得緊。

外公除了去地裏乾活,就是在家裏做木工。

外婆會過日子,把家裏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
當時,太公的長子已經入贅了,外婆就相當于高家長媳,上有公公婆婆,下有兩個小叔子,一個小姑子。

她盡職盡責,沒有半句怨言。

因為她把自己的妹妹也帶過來了,她覺得高家能接納她妹妹,已經很厚道了。

那時候,外公偶爾會叫外婆的名字。

不是很自然,但叫得出。

大姨的出生,是個轉折點。

那會兒,正值秋收,她挺着大肚子在田裏割稻。

由于太過勞累,她動了胎氣,癱倒在田坎上,當時只有外公在她身邊。

外公第一次遇到這事兒,他根本不知道怎麽處理,就呆愣愣的站了好幾分鐘,直到外婆褲子被鮮血打濕,他才丢下鐮刀,抱起外婆就往家裏沖。

可家裏一個人都沒有,外公急的團團轉,想出去找人幫忙,又怕外婆這裏出事,居然膽大包天的決定自己給外婆接生!

一盆盆的熱水被鮮血染紅,外婆痛苦的在床上慘叫。

那一刻,她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。

她死死抓住外公的手,說:“你去喊人,你去喊人好不好?!女人生孩子沒那麽快的……你去喊人啊!”

外公聽話的出去喊人了。

幾分鐘後,他回來了,身後帶着幾個跟他一輩的年輕男女,其中只有一個姑娘是生過孩子的。

其他人,都跟外公一樣,沒經過女性生産,他們圍堵在門口,看着躺在床上的外婆,七嘴八舌,卻給不出準确的判斷。

“貴志,你去借個拖拉機吧,把嫂子送去縣醫院……”

“不行,嫂子已經流了這麽多血了,拖拉機那麽慢,開到縣城嫂子血都要流乾了!”

“那你說怎麽辦?”

“要不,送去高醫生那裏?”

“不行不行,高醫生只會治點小病,女人生孩子這種,他搞不來的!”

“杏花,你之前怎麽生孩子的啊?”

名叫杏花的女人平靜道:“在家裏,我婆婆親手給我接生的。”

他們看向外公,“貴志,你媽呢?”

高貴志面色蒼白,“她、她去大姐家了,大姐剛生了孩子,在坐月子……”

本來時間上是來得及的,奈何外婆早産了。

“那沒辦法了,我們就聽杏花的吧,她生過孩子,知道怎麽弄……”

于是,高杏花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,趕鴨子上架,成了這一場兵荒馬亂中唯一鎮定的人。

高杏花洗了洗手,讓其他人幫忙準備好乾淨的布、剪刀等東西。

她走到床邊,安慰着外婆,讓她放松。外婆疼得幾乎昏厥,但還是強忍着聽從高杏花的指示。

外公在一旁手足無措,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外婆,額頭上滿是汗珠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可能大姨也不忍心母親受苦,開十指後,竟很順利的從産道裏滑了出來。

外公下意識伸手,血淋淋的孩子直接落到了他手上。

那一瞬間,外公失聲了。

他顫抖着捧着手上瘦小的嬰兒,眼淚嘩嘩的往下流。

之前被他抛之腦後的驚恐、慌張、擔憂,現在一次性全湧了上來,他第一次直面如此磅礴的情緒沖擊。

大姨的臍帶,是他親手剪斷的。

大姨身上的血,也是他親自擦乾淨的。

從那以後,大姨就是他最喜歡的孩子。

哪怕後來高建軍出生了,外公也總是為大姨多考慮幾分。

一開始,謝知以為外公最喜歡的是舅舅高建軍,可有一次大姨的丈夫生病住院,大姨要去照顧,田裏的稻子又到了收割的季節,大姨不想花錢請人幫忙,就打電話給外公,向他哭訴,最後,七十多歲的外公一個人收完了那塊田。

回家後,差點累到在床上爬不起來,外婆一邊罵他逞能,一邊做好吃的給他補營養。

當時,謝知只覺得大姨做得太過分了,可今天知曉了當年發生的事,他不由感嘆,偏愛雖然沒有道理,但是講究原因。

可這跟外公不喊外婆有什麽關系啊?

在後續的講述中,謝知明白了。

外婆生完大姨後,躺在床上跟姨婆聊天。

外婆虛弱的說:“你姐夫這人啊,鐵石心腸,一點都不關心我,昨天我都要死了,他還站在那裏不動……”

趙來娣安慰她:“他可能是吓懵了。”

外婆:“他就是沒用!平時在家裏說不上話就算了,我生孩子,這麽要緊的事,他也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,我這嫁進來既要服侍公婆,又要照顧弟妹,完全是喝苦水過日子啊!”

趙來娣:“姐姐,姐夫只是性子木讷,人品還是靠得住的。”

外婆:“人品好有什麽用?關鍵時候頂不上去……”

沒有意外,這番對話被外公聽了個正着。

外公确實是個木讷寡言的人,但他還有一個特點——犟。

死犟,比牛還犟。

于是他沒有去問外婆,而是越來越悶。

以前一天還能說十幾句話,現在是一句都不說了。

問他,他就嗯嗯嗯。

外婆性子急,看不慣外公慢吞吞的樣子,就開口指揮。

“去把水挑了。”

“去喂豬。”

“把衣服晾一下。”

“你別在這裏添亂。”

“……”

外公雖然悶,但脾氣其實不小,只是憋着。

憋久了,就吵架。

吵完了,又一起乾活。

就這樣一年又一年。

外婆只注意到外公越來越不喜歡說話,卻沒意識到,外公已經很久沒有喊過她的名字了。

就連村裏人習慣的“孩子他媽”這樣的稱呼,都沒有。

外公就像賭氣一樣,報複性的不願意主動跟外婆說話,外婆也自認為看透了他,經常罵他沒心沒肺。

年輕時的那點溫柔,被日子磨沒了。

年輕時的那點別扭,被歲月固化成了習慣。

他們都不是壞人,只是兩個倔強的人,硬生生過了一輩子。

這段婚姻,逐漸演變成以“過日子”為核心的功能性婚姻,他們分工明确,各司其職,之間的關聯只是共同維持家庭的平穩。

至于情感表達、親密稱呼、情緒支持……那都是沒有的。

在這個家裏,外婆就是絕對的主心骨,家裏大小事都由她決定,外公則是習慣了聽從,不會主動安排外婆做事。

這種角色分配幾十年不變,兩個人都默認了。

外公不叫外婆的名字,其實也是角色固化的一部分,不叫名字,代表他不把她當作“需要被稱呼的獨立個體”,她在他心裏的角色定位是“家裏的掌舵人”,而不是“情感對象”。

他習慣了“她就在那裏”,不需要點名。

這不是不尊重,而是一種無意識的去人格化。

長久以來,外公的情感表達似乎只有“生氣”,他不會表達愛,不會表達依賴,不會表達感謝,也不會表達脆弱。

唯一能說出口的情緒,就是“生氣”。

因為生氣是最安全、最被允許的情緒。

于是他們的互動就變成——

沉默、做事、偶爾爆發吵架、吵完繼續過日子,這樣的循環。

而外公不使喚外婆,則是一種“弱勢角色的自我保護”,他知道外婆是家裏的“權威”,他在盡量避免沖突,默認自己處于弱勢地位。

至于外婆當家做主,卻是一種“不得不為之”的角色,她不是不想依靠外公,而是她潛意識裏認定了,外公靠不住,所以她只能自己撐起來。

兩個人都在壓抑情緒,外婆的方式是:掌控、管理、說話、做事,外公的方式是:沉默、順從、忍耐、累積到一定程度爆發吵架。

這種關系能維持幾十年,是因為“互補”。

外婆需要掌控,外公需要被安排。

外婆需要有人聽她的,外公需要有人替他決定。

兩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色裏感到安全。

但這種婚姻幾乎沒有情感交流,習慣彼此的存在後,他們也沒有折騰的勁了,不斷向生活妥協,直到他們垂垂老矣。

今天,外公願意把過去說出來,代表他已經釋然了,只是這種釋然不是對外婆,而是對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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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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